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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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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醒

今天日子好,寺廟香火不絕。柳哲媛花了重金請香,衣著樸素發絲盤得一絲不茍,虔誠地叩拜了每一尊佛像,口中念念有詞。禮拜結束後主持親自來給這位尊貴的香客解簽。

“施主所求為何?”

柳哲媛溫婉一笑:“婦道人家還能求什麽?求家人安康,家宅安寧。”

經筒內掉出一支金簽,主持對著順序翻經文,久久不語。

“大師,怎麽解?”

“吉人天相,太太不必太憂慮。”

柳哲媛目光停留在經文上,梵文難懂,卻十分眼熟。她淺笑:“大師忌諱了,可我覺得很準,同三十多年前在淞城算的,一樣呢。”

“……”

她輕輕解著經:“殺人放火金腰帶,修橋補路無屍骸。”

……

後背的槍打到了要害,穿過了肺葉,保鏢拼盡全力發出求救信號,透過貓眼看到了門外人扭曲的模樣。

“是秦述榮……秦先生,您先進去躲好……”

秦述英將他拖到有沙發阻擋的死角,又把阿婆的輪椅固定好。門外傳來撬動的聲音,四下沒有銳器,秦述英輕輕取掉阿婆臉上的眼鏡,杵著墻壁搖搖晃晃守在門邊。

在秦述榮帶著手下進門的瞬間,秦述英猛地躍起,用破碎的鏡片劃破了其中一個的喉嚨。

秦述榮大驚,另一個手下立刻上前按住人扔掉鏡片。秦述榮驚魂未定臉色陰沈:“你居然真的想殺我……”

秦述英頭痛得幾乎睜不開眼,只感覺秦述榮掐住了自己的下巴,惡狠狠的怒吼都有些模糊:“要不是你看不清,是不是就要劃開我的喉嚨!”

“秦述榮……”秦述英咬著牙擠出含著厭惡的話,“松手……”

“哥哥來帶你走,救你出去。”涼得讓人惡心的手從側臉撫摸到脖頸,“還沒完全把陸錦堯從你腦子裏抹出去嗎?你也是夠能扛的。他那麽對你,有什麽好扛的?”

阿婆被眼前突如其來的變故嚇懵了,一直吐血的保鏢費力地想站起身,血流了一地。阿婆只能無助地邊哭邊喊他:“阿仔……怎麽了……”

秦述英頭痛得悲鳴出聲,卻刺激得秦述榮笑意更甚。他揮手示意手下帶秦述英走,秦述英卻拼命低下頭迅速咬著破碎的眼鏡片,轉過頭又劃了一個人的眼睛。玻璃片紮得他的嘴鮮血淋漓,掙脫了束縛後他立刻將秦述榮撲倒在地死死按住。

手下臉色一變,怎麽都拉不開人。秦述榮急道:“把他打暈!”

他在急什麽?意識到這一點秦述英更不可能松開他,強忍著快要將自己撕裂的疼痛舉起拳頭狠狠砸在秦述榮膝蓋上。

“啊——!”

陸錦堯聽到慘叫聲臉色大變。電梯已經被人破壞,他飛快通過樓梯爬上樓,卻突然聽到一聲巨響。

“砰——”

劇烈的爆炸聲浪幾乎把玻璃震碎,突生的劇變讓陸錦堯沒功夫管爆炸的來源和目的,自己不顧險境地上了樓。

一進門就看到這副混亂的場景,陸錦堯把秦述英推開,一拳砸在秦述榮臉上。爆炸的聲音再度傳來,順著電箱燃成熊熊火焰,霎時慘叫四起。

陸錦堯把已經無法行走的秦述榮揪起來,“柳哲媛要幹什麽!”

“哈哈……你多待一會兒,就知道了……”秦述榮輕蔑地掃了一眼角落裏失去反抗能力的手下,“廢物……”

火勢奔湧,連驚嚇都受不起的秦大少爺此刻卻這麽鎮定,太不合理了。煙熏的窒息已經撲面而來,阿婆被嗆得直流眼淚幾乎窒息,秦述英嘴角還滲著血,忍著頭痛拿濕毛巾靠近她。

門外那群穿著普通卻身手不凡的手下發瘋似的撲上來,所幸被趕來的保鏢及時擋住。應激的閃回幾乎瞬間在陸錦堯腦海裏重演。

送上門來讓自己殺的人,被困無法逃生的絕境,和放在其中的誘餌。

陸錦堯雙目發紅:“十二年前的海難,是柳哲媛幫陳運輝策劃的,秦太只是一個傳話筒……”

“大太太那個腦子,能成什麽事?太可惜了,怎麽當初沒把你逼死。”秦述榮倒在墻角嗤笑,眼神陰冷,“陸大少爺,總有人救你,把咱們一起救走。就是這一棟樓的人,他們救得過來嗎?”

火焰順著秋天的狂風不可抵擋地蔓延,大樓冒起滾滾濃煙,高層的住戶驚恐得失去了理智跳樓逃生,消防車才趕到,就已經見破碎的屍體。慘叫哀嚎不絕於耳,水槍面對火勢只是杯水車薪。

消防得了指令立刻直奔陸錦堯所在的樓層,安全通道也全部打開。秦述榮算得夠精,即使火勢蔓延也先從高層開始,他們所在的低樓層暫時是安全的。

陸錦堯面色陰沈,沖著秦述榮的頭一拳砸下去。

下的是死手。

秦述榮不怒反笑,嘴裏咳著血也要挑釁:“陸少爺,你輸定了。你敢殺我嗎?哈哈哈,你多金貴啊,手不沾血,可一沾就要沾阿英的血。他為什麽不揭發你,你憑什麽!”

秦述榮在暴怒中失控,死死掐住陸錦堯的脖子恨不得扭斷。大火逼近炙烤得人面龐不正常地發紅他也不松手,吐出一口血獰笑:“我剛剛就應該再餵阿英一片LSD,讓他發了狂親手殺了你!”

陸錦堯揚起手一把將秦述榮放倒,對著要害狠狠砸下拳頭。秦述榮必須死,無論是為了秦述英的安危還是破柳哲媛的詭計。

即使要親手沾染鮮血。

秦述榮已經被他打得失去了任何移動的能力,陸錦堯從腰間掏出槍,秦述榮同樣拔出自己的配槍,指的卻是秦述英和阿婆的方向。

陸錦堯瞳孔驟縮,秦述榮大笑起來:“你猜猜會打中誰?你要麽還是祈禱我會殺了那個老婆子吧,不然就算你殺了我,我也要拉著阿英一起……陸錦堯,你算什麽東西!”

握槍的手在顫抖,陸錦堯離按下扳機只一寸。秦述榮目光一凜,槍口出乎意料地轉向陸錦堯,亟待扣下扳機。

突然陸錦堯被人推得狠狠摔倒在地,秦述榮一楞,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在胸口開了一槍。

“嘭——!”

從陸錦堯手裏奪過的槍開得離左心房尚有幾寸,秦述英的左手恢覆得並不好,無法瞄得精準,第二槍也只是打在腹部。

秦述榮看著胸口源源不斷湧出鮮血的傷口,不可置信地擡頭。

陸錦堯摔得太狠起身都費勁,等他擡起身體透過重重煙霧,看清那雙黝黑而銳利的眼眸時,他瞬間就意識到。

——秦述英徹底醒過來了。

秦述英蹲下身,槍抵著秦述榮的下巴,在對方貪戀又驚惶的目光中緩緩開口:“我從來不是什麽好人,睚眥必報。你怎麽害我,我會十倍還給你。”

“阿英……”秦述榮想擡起手,不知是想求饒還是要觸碰秦述英的臉龐。

秦述英沒有給他這個機會,扳機扣下,血光飛濺了秦述英半邊臉。

“阿英……”

陸錦堯怔楞地看著他親手開槍弒兄,黑煙順著門縫湧入迷了眼睛,他感覺到眼淚在源源不斷地往外滾。

秦述英半跪在秦述榮的屍體面前,冷漠地盯著他死不瞑目。火光閃爍,看不清剛恢覆清明的眼中是否有哀戚。

陸錦堯捂著錯位的骨骼,跌跌撞撞湊到秦述英面前,不顧疼痛地擡起手擦著他身上的血跡——被玻璃渣劃破的唇舌、染了半邊臉和衣服的秦述榮的汙血,拖拽手下時滿手的鮮紅……越擦血色越布滿皮膚,怎麽都清理不幹凈。

陸錦堯的眼前不自禁被刺激得模糊。

為什麽會是在這個時候讓他醒過來?明明想讓他如大夢初醒,放下往日的噩夢和幻覺,在他清醒的那一刻把一切美好的愛意都捧到他面前。

明明陸錦堯想擋在他身前抵擋腥風血雨,卻又讓秦述英替他承擔了汙濁和血腥。

“阿英,你跟我說句話……”陸錦堯聲音顫抖,手中的皮膚太涼,卻沾了刺眼的紅,反差強烈又了無生機,讓人看了觸目驚心,“別不理我,說什麽都行……”

消防救援終於沖了進來,震驚於滿地狼藉與血色,又立刻秉持著專業素養開始施救。阿婆被困在火海裏,一直驚惶又微弱地喊著阿仔,秦述英眸光終於動了動,對陸錦堯說:“先救阿婆和你的保鏢。”

……

消毒水的味道太刺鼻,新聞線條似的放送聲在醫院大廳冰冷地播放,爆炸性的消息引得繁忙的醫患都紛紛駐足。

“西市區回遷安置樓盤發生重大事故。據初步調查,火災發生的原因為輸氣管道不合格引發天然氣洩露,電網老化產生電火花,進而導致高層住宅天然氣相繼爆炸……”

“樓盤為融創系下轄房地產公司承接官方項目開發,於前年交付驗房。警司調查時,該地產公司負責人已自殺……”

秘書連夜從淞城趕回荔州協助處理一團亂的輿論和問責,陸錦堯胳膊都還沒包紮好就忙著開視頻會議追究原因。幾十層高居住如此密集的樓盤,又是官方重點開發項目,出現如此意外,震驚全國的爆炸慘案已然驚動了首都。

“剛交付兩年的樓盤線路‘老化’,在爆炸發生前電梯就已經失能。”陸錦堯冷靜地向警司一個個陳述著疑點,“一個月前十餘位住戶先後出讓房屋使用權,而這些所謂新入住的高層居民在爆炸發生時全都湧在五層。”

警司一臉嚴肅:“陸總是想推卸責任嗎?樓盤是融創旗下子公司開發的,你本人當時為什麽還會在命案現場?是要殺人滅口嗎?”

“交房記錄和驗收報告已經公開,房屋質量沒有任何問題。保險賠付已經在走流程,不足的醫療救護費用由融創墊付,經濟賠償也會第一時間到位。與其問為什麽我會在自家的樓盤,不如問為什麽應該在淞城接受調查的秦述榮,會出現在荔州。”

警司被噎得一楞,陸錦堯繼續冷然道:“融創進行賠付與後續追蹤,是在積極承擔社會責任,不是對此次事故發生原因的默認。利用上百條人命作競爭資本的真兇,融創和貴司一樣,不會放過。”

警司合上記錄本,嘆息一聲:“陸總的為人和融創的作風,我們在荔州幾十年了都了解。但是我要提醒您一句,十二年前海難的輿情尚未平息,這次的事故又高度相似,都是您在慘案現場救人,卻和慘案發生有千絲萬縷的聯系。即使沒有證據,您和首都那位委員,都不會好過。”

陸錦堯沈默一會兒,點點頭:“謝謝。”

警司站起身:“那我們也不打擾陸總養傷了。隔壁那位,由於是殺害秦述榮的嫌疑人,我們需要帶走他進行審訊。”

陸錦堯眼眸一顫:“他前段時間被迫註射了致幻劑,神志不清,不具備行為能力。”

警司搖搖頭:“他自己承認了開槍的時候已經恢覆意識了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陸總,”警司嘆氣道,“這段時間您需要謹慎對待民眾、股東和官方,別讓我們為難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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